生平与时代

康德的一生几乎都在东普鲁士的柯尼斯堡度过（今俄罗斯加里宁格勒）。这并不意味着闭塞：柯尼斯堡是波罗的海边的商港，也是普鲁士的加冕之城，有一所 1544 年创立的大学，城里住着来自英国、荷兰与波兰的商人。¹康德在《实用人类学》序言的一条注释里说，这样的城市足以让人不必远行便增长关于世界与人的知识。

1740 年腓特烈二世即位，普鲁士进入“开明专制”的时代：宗教宽容、出版相对自由，科学院在柏林复兴。康德的大半生都处在这个启蒙的氛围之中；他晚年遭遇的审查，则发生在继任者腓特烈·威廉二世治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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伊曼努尔·康德 1724 年 4 月 22 日出生，父亲是马具匠，家境并不宽裕。母亲是虔敬派信徒，这一派重视内心的虔诚与道德的严肃，轻视外在的仪式。1732 年起，他在虔敬派色彩浓厚的腓特烈公学读了八年书，打下了扎实的拉丁语基础；他后来对学校里那种强制性的宗教操练并无好感。²

1740 年他进入柯尼斯堡大学。年轻的讲师马丁·克努岑把他引向牛顿的物理学与莱布尼茨—沃尔夫学派的形而上学，这两条线索贯穿了他此后三十年的思考。1746 年父亲去世，他离开大学，此前完成了第一部著作《活力的真正测算》，试图调停笛卡尔派与莱布尼茨派关于“力”的争论。³此后大约到 1754 年，他在乡间做了几年家庭教师。

1755 年，康德匿名出版《自然通史和天体理论》，副标题说明它要“按照牛顿的原理”讨论整个宇宙的结构与力学起源。他设想太阳系由一团弥散的原始物质在引力与斥力作用下逐渐形成；他还提出，天空中那些椭圆形的星云可能是与银河系类似的遥远星系。⁴据记载，出版商随即破产，这本书当时流传不广。

一步步推动星云的演化。

拉普拉斯 1796 年独立地提出了类似的假说，后世合称“康德—拉普拉斯星云假说”。同年秋天，康德以《新说明》取得授课资格，成为编外讲师。⁵编外讲师没有薪水，收入全靠学生缴纳的听课费，于是他讲得很多也很杂：逻辑、形而上学、伦理学、物理学、数学，还有从 1756 年起开设、后来极受欢迎的自然地理学。1764 年他谢绝了诗学教授的职位，1766 年起兼任王宫图书馆副馆员，以补贴生活。

1760 年代的康德在形而上学的方法上越来越不安。1763 年的《证明上帝存在唯一可能的证据》已经提出“存在不是实在的谓词”；⁶1766 年的《视灵者之梦》借讽刺通灵者斯威登堡，把独断的形而上学也比作一场梦，并说形而上学应当是一门关于人类理性界限的科学。⁷

同一时期，卢梭改变了他对人的看法。题记出自他在自己那本《观察》上的页边笔记：他曾以为只有知识才构成人的尊严，因而鄙视无知的普通人，是卢梭纠正了他。⁸轶事据说康德为了读《爱弥儿》，破例错过了每天的散步；这个故事流传很广，却难以核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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康德在一则笔记中写道：“69 年给了我巨大的光明。”⁹一般认为，这指的是他意识到空间与时间不是事物本身的属性，而是我们感性的形式。1770 年，46 岁的康德终于成为逻辑与形而上学教授，就职论文《论感性世界与理智世界的形式和原则》已经包含了先验感性论的核心；但它仍然认为，知性可以凭纯粹概念认识事物本身。¹⁰

1772 年 2 月 21 日，他在给学生马库斯·赫茨的信中提出了一个问题：我们心中的表象，凭什么能够与对象相关？如果表象既不是对象造成的，也不是它创造了对象，这种关系的根据何在？¹¹此后近十年，他几乎没有发表重要著作。这是所谓“沉默的十年”。

休谟追问的是因果联系的必然性从何而来；康德把它推广为一个普遍的问题：知性如何能够先天地思维事物之间的联系？¹²至于他是在何时、通过哪些文本接触到休谟的，学界仍有争论。¹³1781 年，《纯粹理性批判》出版。康德说，书中的内容思考了至少十二年，却在四五个月内仓促写成。¹⁴

此后十七年，康德以惊人的速度完成了整个体系：三大批判、《导论》、《奠基》、自然科学的形而上学、历史与政治论文、宗教哲学、《道德形而上学》与《实用人类学》。这些就是本书第 II 至 VIII 章的内容。他两度出任大学校长，1783 年买下了自己的房子，1796 年停止授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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腓特烈·威廉二世即位后，大臣沃尔纳主持推行宗教敕令与审查令。1792 年，康德论宗教的第二篇文章被柏林的审查官拒绝出版；1793 年，他把四篇文章合为《单纯理性界限内的宗教》出版。1794 年 10 月，国王下达内阁敕令，申斥他歪曲和贬低基督教的基本教义。康德在答复中承诺，“作为陛下最忠实的臣民”，今后不再就宗教问题公开讲演或写作。国王 1797 年去世后，他认为这项承诺已经解除，在《学科之争》的序言中公开了整个经过。¹⁵

晚年的康德仍在写一部试图从自然科学的形而上学“过渡”到物理学的著作，即后人整理出版的《遗著》。他的记忆与体力逐渐衰退，1804 年 2 月 12 日在柯尼斯堡去世。轶事据瓦西安斯基的记述，他的最后一句话是“这样就好”（Es ist gut）。¹⁶

流行的康德形象是一个刻板、孤僻的书斋学者。可靠的记述呈现的却是另一个人：他年轻时衣着讲究，喜欢打牌与台球，被称为“风雅的硕士”；他终身未婚，却极重友谊与交谈。后来在自己家中，他每天的午餐都邀请客人，话题从政治到烹饪无所不谈，而且有意避开哲学；他在《实用人类学》中赞同宾客“不少于美惠女神、不多于缪斯”的规矩，即三到九人。¹⁷

他的作息确实规律，这一点有同时代人的记述为证；他与英国商人约瑟夫·格林的友谊也有记载，两人常在格林家中长谈。轶事至于邻居看到他出门散步就拿来对表的说法，则是后来流传的故事，带有明显的渲染。¹⁸

从 1747 年的力学论文到 1770 年的就职论文，康德的前批判期并不是批判哲学的“前史”而已：自然科学的严格、形而上学的雄心、对人的尊重，以及对理性界限的怀疑，都在这里埋下了种子。真正的转折，是把问题从“对象是什么”转向“我们如何能够先天地认识对象”。

这就是康德所说的哲学中的“哥白尼式革命”，也就是下一章的主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