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验感性论

康德在导论末尾说，人类知识有两个主干，它们也许出自一个共同的、但我们不知道的根：这就是感性与知性。通过感性，对象被给予我们；通过知性，对象被思维。¹

一切思维最终都必须关联到直观，因为只有通过直观，对象才直接地被给予我们。直观是对单个对象的直接表象；概念则凭借若干事物共有的标志，间接地关联对象。²对我们人类而言，直观只有在对象以某种方式刺激心灵时才会发生。这种通过被刺激而获得表象的能力就是感性，它是接受性；知性则是自发性。

对象作用于表象能力所产生的结果叫做感觉；通过感觉而与对象相关的直观叫经验性直观；经验性直观的未被规定的对象，叫做现象。康德在现象中又区分两个方面：与感觉相应的，是现象的质料；使现象的杂多能在某些关系中得到整理的，是现象的形式。³质料只能后天地被给予，形式却必须先天地在心中准备好，因而可以与一切感觉分开来考察。

这种只包含形式、不夹杂任何属于感觉的东西的表象，康德称为纯粹直观；而“关于感性的一切先天原则的科学”，就是先验感性论。⁴这里的“感性论”（Ästhetik）取希腊词 aisthēsis（感知）的本义，与后来通行的“美学”含义无关。

怎样把纯粹的形式“分离”出来？康德建议在思想中做一次减法。⁵设想一个物体的表象：先从中拿走知性对它所思维的东西，例如实体、力、可分性；再拿走属于感觉的东西，例如不可入性、硬度、颜色。

这时还剩下什么？康德的回答是：广延和形状。它们属于纯粹直观，即便没有感官的现实对象，也作为感性的单纯形式先天地存在于心中。

依次点去六种性质，再试试最后两种。

减法的两步并不相同。实体、力、可分性要靠知性的概念才被思维，它们留待“先验分析论”处理；不可入性、硬度、颜色则依赖于对象对感官的刺激。前者不是被看到的，后者不是被先天地知道的。广延与形状两者都不是：它们是一切外部现象得以展开的那个“场所”本身的规定。

所谓阐明，是把属于一个概念的东西清楚地（即使并不详尽地）表象出来；当它展示出这个概念是先天地被给予的，就叫形而上学的阐明。⁶第二版中，康德为空间给出四个论证：前两个证明空间表象是先天的，后两个证明它是直观而不是概念。

在此之前，康德先摆出三种可能：空间与时间是现实的存在者吗？是事物的规定或关系、即便不被直观也依附于事物本身吗？还是只依附于直观的形式，从而依附于我们心灵的主观性状？⁷四个论证要支持的是第三种。

前两个论证针对经验主义：空间不能从经验中学来，因为经验本身已经预设了它。后两个论证针对莱布尼茨式的理性主义：空间不是从事物关系中抽象出来的普遍概念。在这里起决定作用的是直观与概念的区别：概念与其实例是“种与个体”的关系，空间与诸空间则是“整体与部分”的关系。

先验阐明要说明的是：一个概念怎样作为原则，使其他先天综合知识的可能性得到理解。⁸几何学是综合地、而又先天地规定空间属性的科学，例如“空间只有三个维度”。那么，空间表象必须是什么样的，这样的知识才可能？

康德的回答分两步。空间必须原本就是直观，因为单凭一个概念，得不出超出这个概念的命题；它又必须是先天的直观，因为几何命题是必然的，而经验永远给不出必然性。而一种先于对象、又能规定对象概念的外直观，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可以设想：它仅仅作为主体的形式性状、作为外感官的一般形式而存在于心中。

先验方法论中有一个著名的对照：给哲学家一个三角形的概念，让他用自己的方式去找出内角和与直角的关系，他可以无止境地分析“三条直线”“三个角”，却得不出任何新东西；几何学家则立刻着手构造一个三角形。⁹按下面的步骤走一遍。

这里的构造不必真的画在纸上，在想象中进行即可，所以康德说它是在纯粹直观中的构造。画出的图形只是辅助；结论之所以普遍，是因为我们只考虑“构造这个概念的行动”本身，而不考虑图形的大小、边长这些偶然的规定。¹⁰几何学由此成为先天综合判断的范例：它扩展知识，却又具有必然性。

时间的阐明与空间平行展开。¹¹时间不是从经验中抽象出来的概念，因为若不以时间表象为先天的基础，“同时”或“相继”本身都无法被知觉；我们可以设想时间中没有任何现象，却不能取消时间本身；不同的时间只是同一个时间的部分；任何确定的时间量，都只能通过对唯一的、作为基础的时间加以限制才得到。

但时间有一个空间没有的地位。空间只是一切外部现象的形式；时间则是内感官的形式，即我们直观自身和自身内部状态的形式。既然一切表象，不论是否以外物为对象，作为心灵的规定都属于内部状态，时间就成了一切现象的先天形式条件：直接地是内部现象的条件，间接地也是外部现象的条件。¹²

时间本身没有形状，我们只能借类比来弥补这一缺陷：把时间序列表象为一条无限延伸的线，其中的杂多构成只有一维的序列。差别只在于，线的各部分是同时的，时间的各部分却总是相继的。¹³至于算术，《纯粹理性批判》的感性论并未直接把它与时间挂钩；《导论》则说，算术是通过在时间中逐次添加单位来形成数的概念的。¹⁴

康德由此得出结论：空间不表象任何物自身的属性，也不表象物自身之间的关系；它只是外感官一切现象的形式。这个结论有两面。空间具有经验的实在性，即对一切能够在外部呈现给我们的东西都客观有效；同时具有先验的观念性：一旦撇开一切经验之可能性的条件，把它当作物自身的某种基础，它就什么也不是。时间亦然。¹⁵

《导论》为这一结论提供了一个直观的旁证：不可全等的对应物。¹⁶左手和右手、物体和它的镜像，在一切可以用概念描述的方面都完全相同：各部分的大小、比例、相互位置都一样。然而左手的手套戴不到右手上，二者无法叠合。

试着只用平面内的旋转与平移，让墨色的左手与蓝色的右手重合。

康德的推论是：如果空间是物自身的属性，或物自身之间的关系，那么两个内在规定完全相同的事物就应当可以彼此替代；既然不行，它们的差别就只能来自与空间整体的关系，而这种整体先于部分的关系，正是直观而非概念的特征。因此空间只是我们感性直观的形式，左手与右手作为空间中的事物，只是现象。

先验感性论是《纯粹理性批判》中最常受到挑战的部分。第一个挑战来自数学。十九世纪，高斯、罗巴切夫斯基、鲍耶与黎曼表明，否定欧几里得平行公设的几何同样没有矛盾；二十世纪初，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更用非欧几何来描述物理空间。如果几何学的必然性来自我们直观的形式，为什么另一种几何不仅可以设想，在物理上甚至更好？

为康德辩护的人通常区分几个层次。逻辑上可设想，即概念没有矛盾，并不等于能在直观中构造；康德本人就承认，“两条直线围成的图形”这个概念并无矛盾，却不可能被构造出来。¹⁸此外，物理空间的度规是经验问题，而康德的论点关乎我们直观空间的形式。批评者则回应：退守到这一步，先验感性论对数学基础的解释力已大打折扣。

第二个挑战针对论证本身。十九世纪中叶，特伦德伦堡（Trendelenburg）指出：即使承认空间与时间是我们直观的主观形式，也推不出它们不能同时是物自身的规定，康德忽略了这第三种可能。库诺·费舍（Kuno Fischer）起而为康德辩护，两人的论战持续多年，后世称之为“被忽略的选项”之争。¹⁹

当代讨论中，阿利森（Henry Allison）主张把先验观念论理解为一种关于“认识条件”的理论，以此化解这一指责；盖耶（Paul Guyer）等人则认为，康德确实需要一个更强的论断，即物自身不在空间与时间之中，而这正是论证的薄弱环节。²⁰无论如何，先验感性论只完成了一半的工作：直观给出对象，却还不能使对象被思维。这是下一章“先验分析论”的任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