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aput · Quintum
Die transzendentale Dialektik
《纯粹理性批判》A293–704 / B349–732
人类理性在它的某一类知识中有一种特殊的命运：它为一些问题所困扰，这些问题它不能拒绝，因为它们是由理性自身的本性向它提出的；但它也不能回答，因为它们超越了人类理性的一切能力。
大意 · 《纯粹理性批判》第一版序言 A vii
分析论划定了知性的疆土；辩证论要考察的，是理性越出这片疆土时产生的先验幻相。它不同于逻辑错误：逻辑错误一经指出就会消失，先验幻相却在被揭穿之后依然存在，正如月亮初升时看起来总是更大，天文学家也无法让自己不这样看。它是自然的、不可避免的。1
它的根源在理性本身。知性是规则的能力，理性则是原理的能力：它不满足于一个个有条件的知识，总要为有条件者寻找条件，再为条件寻找条件，直到无条件者。这个要求本来只是一条主观的准则，即“尽可能推进知识的统一”；幻相在于把它当成客观的命题：如果有条件者被给予，那么条件的整个序列、因而无条件者也就被给予了。2
理性推理有三种形式，向上追溯也就有三种无条件者，对应三个先验理念：灵魂、世界、上帝。3
选一种推理形式，看理性怎样一级级上溯。
理性心理学只从“我思”这一个命题出发，想推出灵魂是实体、是单纯的、在不同时间中保持人格同一、并且区别于外物。康德逐一表明，这四个推论都是谬误推理：形式上看似有效，实际上偷换了中项。4
症结在于，“我思”中的“我”只是一切思维的逻辑主词，是统觉的形式统一；它并没有在直观中被给予，因而不能运用“实体”这样需要持存之直观的范畴。5
选一个谬误推理，点“检验中项”。
第二版重写了这一章，篇幅大为缩短，并把第四个谬误推理所涉及的外物问题移交给“驳斥唯心论”。6但结论不变：灵魂的实体性、单纯性与不朽，既不能被证明，也不能被反驳。这块“空地”，将留给实践理性。
理性追问世界整体时，情形最为奇特：对同一个问题，可以给出两个相互矛盾的命题，而且各自都有看似严格的证明。双方的证明都采用归谬法：驳倒对方，便以为证成了自己。康德称之为理性的二论背反（Antinomie，通行译作“二律背反”）。7
左右滑动或点罗马数字切换四组；点“康德的解决”。
两者皆假。双方都把“世界整体”当作自在地被给予的物。但现象的总体从未被给予，只是向回追溯的任务：它既非有限，也非无限。
两者皆假。分割可以无限进行下去，但这并不意味着整体“自在地”由无限多的部分构成，也不意味着有最终的单纯部分。部分只存在于分割活动之中。
两者可以都真。反题对现象有效：一切事件都处在自然因果链中。正题可以对本体有效：同一个行动者，作为物自身，可以有一种理知的品格，自行开始一个序列。
两者可以都真。世界之中的一切都是偶然的，序列中没有任何一个环节是必然的（反题）；但这并不排除整个序列有一个在序列之外、非经验的必然根据（正题）。
前两组涉及世界的量与质（数学性的），后两组涉及世界中的因果与必然（力学性的）。8
康德的诊断是：双方共享一个错误的前提，即世界是一个自在地存在的整体。在数学性的两组中，这一前提一旦撤销，双方就都是假的。好比说一个物体“香”或“不香”，如果它根本没有气味，两句话就都错了；它们看似矛盾，其实只是辩证的对立。9
力学性的两组则不同：它们涉及的条件不必与有条件者同质，可以在感性序列之外。于是正题可以对物自身成立，反题对现象成立，二者都可以为真。10康德由此认为，二论背反间接证明了先验观念论：如果把现象当作物自身，理性就必然与自身矛盾。11
晚年的康德回忆说，正是二论背反，而不是对上帝或灵魂的研究，把他从独断论的迷梦中唤醒。13
理性的第三个理念，是一切实在性的总和，被设想为一个个体的物：最实在的存在者。康德称之为纯粹理性的理想。从它出发证明上帝存在，只有三条路：从确定的经验出发（自然神学证明），从一般的经验出发（宇宙论证明），或完全不依赖经验、只从概念出发（本体论证明）。14
本体论证明说：最实在的存在者包含一切实在性，存在也是一种实在性，所以它必然存在。康德的反驳是：存在不是实在的谓词。它不是可以加到一物概念上的某种规定，而只是对这个物（连同它的一切规定）的设定。15
比较概念中的一百塔勒和现实的一百塔勒。
左边是一百塔勒的概念。它已经完整：现实的一百塔勒所包含的，不会比它更多一枚。
另外两个证明并不比本体论证明更好。宇宙论证明从“有某物存在”推出“有一个必然存在者”，再断言唯有最实在的存在者才是必然的。这最后一步把概念当成了存在的保证，实际上是本体论证明的改头换面。16自然神学证明从世界的秩序与合目的性出发，康德对它怀有敬意；但它至多推出一个世界的建筑师，要推出创造者，又不得不借助前两个证明。17
理念就此一无用处了吗？附录给出了康德的回答：理念绝不能构成性地使用，即不能被当作对象的概念来扩展知识；但它们有一种出色的、不可或缺的范导性使用：把知性的一切规则引向一个目标，使它们汇聚于一点，获得最大的系统统一。18
这一点只是一个虚焦点（focus imaginarius）。它完全位于可能经验的界限之外，正如镜中的物体看起来位于镜面之后；但正是这种错觉，让我们在眼前的对象之外，还能看到远处的东西。
切换两种理解，再加入几条新规则。
灵魂、世界、上帝的理念，在范导性的意义上各有其用：我们研究心灵现象，仿佛它们属于一个单纯的、持存的主体；研究自然，仿佛它的序列可以无限延伸；把世界的秩序看作仿佛出自一个最高理智的设计。19这个“仿佛”，正是批判与独断的分界线。
辩证论的结论在消极意义上是彻底的：思辨理性不能证明灵魂不朽、意志自由与上帝存在。但同样彻底的是，它也不能否证它们。物自身的领域对知识关闭了，却并未被宣判为空无。
我必须扬弃知识，
以便为信仰
腾出地盘
这里的“信仰”不是对启示的盲从，而是理性在实践中的确信。20康德把理性的全部关切归结为三个问题：我能够知道什么？我应当做什么？我可以希望什么？21第一个问题至此已经回答。思辨理性在第三组二论背反中只能留出的“自由”，实践理性将通过道德法则证明其实在，下一章从这里开始。
A293–298/B349–355。“月亮初升时看起来更大”与“海的中央看起来比岸边更高”的比喻见 A297/B354（大意）。
理性作为“原理的能力”：A299/B356。理性的最高原理（如果有条件者被给予，那么条件的整个序列、因而无条件者也被给予）：A307–308/B364（大意）。
三种推理与三类理念：A321–323/B377–380；灵魂、世界、上帝分别对应理性心理学、理性宇宙论与理性神学，见 A334–335/B391–392。
谬误推理章：A341–405/B399–432。第一版的四个谬误推理分别始于 A348、A351、A361、A366–367。
B410–411：康德将这一推理称为“言说形式的诡辩”（sophisma figurae dictionis），因为中项在两个前提中意义不同。
第二版重写了谬误推理章，篇幅大为缩短；第四谬误推理（外部关系的观念性）被删去，相应的问题改由“驳斥唯心论”（B274–279）处理。B413–415 另有对门德尔松灵魂持存证明的反驳。
术语：“二论背反”是李秋零译本对 Antinomie 的译法；蓝公武、邓晓芒等译本作“二律背反”，二者所指相同。本站从李译。二论背反章：A405–567/B432–595。康德称之为纯粹理性的“安乐死”的危险，即理性要么陷入怀疑的绝望，要么固执于独断：A407/B434（大意）。
四组二论背反的原文与证明：A426–461/B454–489。卡片中的证明思路为高度压缩的转述。
“发香”的比喻见 A503/B531：如果一个物体根本没有气味，“它香”与“它不香”就都是假的（大意）。双方由此构成“辩证的对立”而非真正的矛盾对立。
数学性的二论背反与力学性的二论背反在解决上的区别：A528–532/B556–560。
A506–507/B534–535：二论背反为现象的先验观念性提供了间接证明（大意）。
经验性品格与理知品格：A539–541/B567–569。恶意谎言之例：A554–555/B582–583。康德强调他并未证明自由的实在性，甚至未证明其可能性，只证明了自由与自然不相矛盾：A557–558/B585–586。
1798 年 9 月 21 日致加尔弗的信，AA 12:257–258：康德说，正是二论背反把他从独断论的迷梦中唤醒（大意）。
先验理想：A571–583/B599–611；“最实在的存在者”（ens realissimum）：A576/B604。证明上帝存在只有三种可能的方式：A590–591/B618–619。
A598/B626：存在显然不是实在的谓词，即不是可以加到一物的概念上去的某种东西的概念；它只是对一物的设定（大意）。一百塔勒之例：A599/B627。
宇宙论证明归结为本体论证明：A607–608/B635–636；康德称其中藏着“一整窝辩证的僭妄”：A609/B637（大意）。无条件的必然性是人类理性的真正深渊：A613/B641（大意）。
自然神学证明“任何时候都值得尊敬地提及”：A623/B651（大意）。它至多证明一个世界建筑师，而非创造者：A627/B655；它依赖宇宙论证明，后者又依赖本体论证明：A629–630/B657–658。
先验辩证论附录：A642–704/B670–732。理念的范导性使用与“虚焦点”的比喻：A644/B672（大意）。
“仿佛”（als ob）的表述集中出现在附录第二部分，即“论人类理性自然辩证法的终极意图”（A669–704/B697–732）。
第二版序言 B xxx（大意）。
三个问题见 A804–805/B832–833（大意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