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aput · Quartum
IV
先验分析论
Die transzendentale Analytik
《纯粹理性批判》A64–292 / B89–349
思维无内容是空的，直观无概念是盲的。
大意 · 《纯粹理性批判》A51/B7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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感性给出直观，知性则思维直观的对象。康德说，知性除了借概念来判断之外，并没有别的用法；所以知性一般可以被表象为判断的能力。在第一版演绎中，他又把知性刻画为规则的能力。1
判断是对对象的间接知识。在“一切物体都是可变的”这个判断里，“可变的”这一概念先关联于“物体”这一概念，“物体”再关联于直观中遇到的种种现象。概念是一种机能，即把不同的表象整理到一个共同表象之下的行动的统一性。
普遍逻辑只研究思维的形式，不管内容。康德要建立的先验逻辑则问：有没有一些概念先天地关联于对象，并规定我们关于对象的知识的来源、范围与客观有效性？它的第一部分“分析论”是一门真理的逻辑；第二部分“辩证论”揭露理性越界使用时产生的幻相。2
如果知性的全部行动都可以归结为判断，那么只要穷尽判断的逻辑形式，就能找到知性的全部基本概念。康德的关键一步是：赋予一个判断中不同表象以统一性的那个机能，也赋予一个直观中不同表象的单纯综合以统一性。前者的普遍表达叫逻辑形式，后者叫纯粹知性概念，即范畴。3
点一个标题，展开“判断形式 → 范畴”。
Tab. I判断表与范畴表 判断形式范畴
①全称判断→单一性 例：一切人都是有死的
②特称判断→多数性 例：有些人是有学问的
③单称判断→全体性 例：苏格拉底是有死的
全体性就是被视为单一性的多数性。（B111，大意）
判断形式范畴
①肯定判断→实在性 例：灵魂是有死的
②否定判断→否定性 例：灵魂不是有死的
③无限判断→限制性 例：灵魂是不死的（非有死的）
限制性就是与否定性结合在一起的实在性。（B111，大意）
判断形式范畴
①定言判断→依存性与自存性（实体与偶性） 例：物体是可分的
②假言判断→因果性与从属性（原因与结果） 例：如果有完满的正义，怙恶不悛者就将受惩罚
③选言判断→协同性（主动者与受动者的交互作用） 例：世界或者出于盲目的偶然，或者出于内在的必然，或者出于外在的原因
协同性就是一个实体在与另一个实体的交互规定中的因果性。（B111，大意）
判断形式范畴
①或然判断→可能性—不可能性 例：这块石头可能是热的
②实然判断→存有—非有 例：这块石头是热的
③必然判断→必然性—偶然性 例：这块石头必然是热的
必然性就是通过可能性本身而被给予的实存。（B111，大意）
四个标题，每个之下三项，共十二个范畴。康德认为它们完整地列出了知性先天地包含的全部本源概念。
表中的例句大多是康德自己举的。4第二版补充了一个观察：每一组的第三个范畴，都出自前两个范畴的结合。5康德由此自信他的表优于亚里士多德的范畴表：后者是“碰上”的，前者则出自一个共同的原则。6
找到范畴还不够。法学家区分“事实问题”与“权利问题”：一项占有是怎样得来的，和它凭什么正当，是两个问题。7范畴不是从经验中得来的，那它们凭什么能适用于经验对象？说明先天概念能够关联于对象的方式，就叫先验演绎。康德承认，这项研究花费了他最多的力气。8
困难在于：空间与时间是对象被给予的条件，它们必然适用于现象；范畴却只是思维的条件。现象完全可能如此杂乱，以致与知性的统一根本不符。演绎必须证明：没有范畴，对象就根本不能作为对象被经验到。
第二版的出发点是：杂多的联结不能通过感官进入我们，它是知性的自发行动。9而一切联结都预设一个最高的统一：“我思”必须能够伴随我的一切表象，否则就会有某种根本不能被思维的东西在我之中被表象。10第一版则从三个层次描述同一个过程，即所谓“三重综合”。11
Tab. II从杂多到对象
演绎的结论是：对象之所以为对象，正在于直观的杂多在一个概念中被结合起来；而使这种结合成为可能的意识的统一，按照的正是范畴的规则。12因此范畴对一切可能经验的对象都必然有效，但也只对可能经验的对象有效。这一限制将在下一章变得至关重要。
把一个对象归摄到概念之下，要求二者同质：盘子的经验性概念与圆的几何概念同质，因为在前者中思维的圆可以在后者中被直观到。13但范畴与感性直观完全异质。谁也不会说因果性可以被看见。那么，范畴怎样运用于现象？
必须有一个第三者，一方面与范畴同质，另一方面与现象同质。这就是先验的时间规定：它像范畴一样是普遍的、依据先天规则的；它又像现象一样，包含在杂多的每一个经验性表象之中。14康德称之为范畴的图型。
图型不是图像。五个点排成一行是数目五的一个图像；而数的图型，是一种为概念提供图像的普遍程序。康德说，图型论是隐藏在人类心灵深处的一种技艺。15
点一个范畴，看它在时间线上的图型。
Tab. III范畴的图型 量
质
关系
模态
每一个图型都是对时间的一种先天规定：量的图型涉及时间序列，质的图型涉及时间内容，关系的图型涉及时间顺序，模态的图型涉及时间总和。16范畴脱离了图型，就只剩下知性的逻辑机能，不能表象任何对象。
图型说明了范畴怎样运用于现象；原理则说出范畴运用于现象时产生的先天综合判断。范畴表的四个标题，对应四组原理。17
Axiomata intuitionis直观的公理一切直观都是广延的量。
Anticipationes perceptionis知觉的预先推定在一切现象中，作为感觉对象的实在之物都有强度的量，即程度。
Analogiae experientiae经验的类比经验只有通过知觉之必然联结的表象才可能：实体的持存、按因果律的相继、交互作用中的并存。
Postulata经验性思维的公设可能的、现实的、必然的，分别对应与经验之形式条件、质料条件以及普遍条件的关联。
前两组是数学性的原理，关乎现象的直观本身，具有直观的确定性；后两组是力学性的原理，关乎现象的存有及其相互关系，只具有推论的确定性，却同样是先天必然的。
这些原理合起来构成了“自然”的形式概念：自然就是现象按照必然法则的联系。康德在《导论》中把这一点说得更尖锐：知性不是从自然中汲取它的先天法则，而是给自然规定法则。18
休谟说，我们从未知觉到必然联系，只知觉到先后相继。康德同意前半句，却追问：我们怎样区分知觉的先后与对象中的先后？知觉在心中总是相继的，看一座房子也是一部分接着一部分地看。19
在两个场景中分别“知觉”三次，比较知觉的顺序。
Tab. IV房屋与船
先看房屋：用两种顺序各知觉一次。
两种情形中，知觉都是相继的。区别在于：房屋的知觉顺序可以倒转，船的却不能。正是这种不可逆性，使我们有权说对象中发生了一件事。而知觉顺序之所以被约束，只能是因为它服从一条规则：在先行的状态中，有某种东西使后继的状态按照规则必然随之而来。这条规则就是因果律。
所以因果性不是从反复的经验中归纳出来的；恰恰相反，没有因果性这一先天规则，我们连“一件事发生了”这样的客观经验都不可能有。休谟问“我们凭什么认定必然联系”，康德回答：凭它是客观相继之经验的条件。批评者则认为这一论证混淆了“知觉顺序被决定”和“事件有原因”两件事；斯特劳森甚至称之为一个“粗糙得令人麻木”的不合逻辑的推论。20
分析论在结尾回头审视自己走过的地方。纯粹知性的疆土是一座岛屿，被自然本身划定了不可改变的边界；岛外是辽阔而风暴汹涌的大洋，那是幻相的发源地，雾堤与将融的冰山不断诱人以为发现了新大陆。21
范畴只有通过图型才有意义，因而只能经验地使用。那么“本体”（Noumenon）是什么？在消极意义上，它指一个不是我们感性直观之客体的东西；在积极意义上，它指一种非感性直观，即理智直观的对象，而这种直观我们并不具备。所以本体概念只是一个界限概念：它的作用是限制感性的僭越，而不是扩展我们的知识。
Sensu negativo消极意义的本体不是我们感性直观的客体。可以思维，用来划定界限。
Sensu positivo积极意义的本体理智直观的对象。我们不具备这种直观，无法认识。
知性的工作至此完成：它为可能经验立法，却止步于经验的边界。可理性并不满足于此，它总想驶出海岛，去追问灵魂、世界整体与上帝。下一章“先验辩证论”将跟随这次航行，看它怎样陷入幻相。
知性作为“判断的能力”见 A69/B94；作为“规则的能力”见 A126。A68/B93：知性对概念的唯一用法就是借它们来判断；判断是对一个对象的间接知识，是“表象的表象”。（大意）
普遍逻辑与先验逻辑的区分见 A55–57/B79–82；先验逻辑分为分析论与辩证论，见 A62–64/B87–88。
判断表 A70/B95，范畴表 A80/B106。“同一个机能……”一句见 A79/B104–105（大意）。这一推导在 B159 被称为“形而上学演绎”。
示例中，无限判断“灵魂是不死的”出自 A72/B97；假言判断与选言判断的例子分别出自 A73/B98 与 A73–74/B98–99（均为大意）。其余为本站自拟。量的一栏按两表的位置对应（全称—单一性、单称—全体性），这一对应是否恰当，注释家有不同看法。
B110–111（第二版新增的 §11）。康德补充说，第三个范畴并不因此就是派生的，因为把前两者结合起来需要知性的一个特殊行动。
A81/B107：康德认为亚里士多德是“偶然碰上”这些范畴的，因而其范畴表既不完备，也夹杂了感性的样态（大意）。
A84–85/B116–117。法学家区分“事实问题”（quid facti）与“权利问题”（quid juris），前者问一项占有是怎样得来的，后者问它凭什么正当。
第一版序言 A xvi–xvii：康德说这项研究花费了他最多的力气，并区分了演绎的“客观”方面与“主观”方面（大意）。
B129–130（§15）：联结不能通过感官进入我们，它是表象力的一种自发性的行动。
B131–132（§16）。统觉之必然统一的原理是“全部人类知识中的最高原理”，见 B135。
第一版的“三重综合”见 A98–110：直观中把握的综合（A98–100）、想象中再生的综合（A100–102）、概念中认知的综合（A103–110）。“对象 = X”的说法见 A104–105。
B137（§17）。第二版演绎在 §20（B143）与 §26（B159–161）各有一个结论，二者关系的讨论可参见 Dieter Henrich, “The Proof-Structure of Kant’s Transcendental Deduction”（1969）。
A137/B176。盘子的经验性概念与圆的纯粹几何概念是同质的，因为前者所思维的圆可以在后者中被直观到（大意）。
A138–139/B177–178：先验的时间规定既与范畴同质（它是普遍的、基于先天规则的），又与现象同质（时间包含在杂多的每一个经验性表象中）。（大意）
五个点与数目五：A140/B179。“隐藏在人类心灵深处的一种技艺”：A141/B180–181（大意）。
诸图型见 A142–145/B182–184；按时间序列、时间内容、时间顺序与时间总和四类划分，见 A145/B184–185。
原理体系见 A158–235/B197–294。各条原理在两版中的表述不同，此处据第二版：直观的公理 B202，知觉的预先推定 B207，经验的类比 B218（三条类比分别见 B224、B232、B256），经验性思维的公设 A218/B265–266。数学性原理与力学性原理之分见 A160–162/B199–202。
《未来形而上学导论》§36，AA 4:320（大意）。
A189–195/B232–240。房屋之例见 A190–191/B235–236，船之例见 A192/B237。
P. F. Strawson, The Bounds of Sense（1966），论第二类比一节，第 137 页。
本体的消极意义与积极意义：B306–309；作为“界限概念”：A255/B310–311。“真理之岛”的比喻见 A235–236/B294–295（大意）。
“驳斥唯心论”为第二版所加，B274–279；定理见 B275。第二版序言 B xxxix 的注释称，至今仍要靠信仰来接受外物的存在，是“哲学和普遍人类理性的丑闻”（大意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