判断力批判

前两部批判留下了一道巨大的鸿沟：知性按自然概念为自然立法，理性按自由概念为意志立法，两个领域互不干涉。可是自由概念应当在感官世界中实现它的目的，所以自然至少必须能被设想为与自由的目的相容。¹第三批判要寻找的，就是二者之间的中介。

康德把它交给判断力。正如愉快与不快的情感处在认识能力与欲求能力之间，判断力也处在知性与理性之间，并有它自己的先天原则：合目的性。²

判断力一般是把特殊思维为包含在普遍之下的能力。如果普遍（规则、原则、法则）已经给定，判断力只需把特殊归摄其下，它就是规定性的；如果只有特殊被给予，判断力必须为它去寻找普遍，它就是反思性的。³

切换两种判断力，看箭头的方向。

反思性判断力需要一个自己给自己的原则：把自然看作仿佛是为了我们认识能力的需要而被安排的，即自然的合目的性。这个原则不是对自然的认识，不是构成性的；它只为判断力的反思立法。⁴第三批判的两部分，审美判断力与目的论判断力，都是反思性判断力。

“这朵玫瑰是美的”是一个鉴赏判断。它不是认识判断，因为它的规定根据是主观的，即愉快的情感。康德仍按照判断的四种逻辑功能，分四个“契机”来分析它。⁵

点圆环上的一个契机，对照快适与善。

第一契机是理解其余契机的钥匙。⁶快适是令感官快乐的东西，如加那利葡萄酒的味道，各人口味不同，无须争辩；善是借助理性、通过概念令人喜欢的东西，总与对象的实存相关；唯有对美的愉悦是无利害而自由的。⁷但美又不像快适那样只对我有效：我说“这是美的”，就是在要求每个人都同意。没有概念的普遍性，怎么可能？

康德称 §9 的问题是“鉴赏批判的钥匙”：在鉴赏判断中，是愉快先于对对象的评判，还是评判先于愉快？他的回答是后者。被普遍传达的不是愉快本身，而是一种心灵状态：想象力与知性的自由游戏。想象力不受任何确定概念的约束，却又自发地与知性的合规律性协调一致；这种协调被感受为愉快。⁸

比较自由游戏与概念规定。（示意，非字面描述）

由此，自由美与依存美也得以区分：花、鸟、贝壳、无标题的阿拉伯花纹、无歌词的幻想曲，是自由美，不以对象应当是什么的概念为前提；一个人、一匹马、一座教堂的美，则依存于它应当是什么的概念，是依存美。⁹既然每个人都有同样的认识能力，我们就有理由预设一种共通感，并要求他人赞同。它不是外在的感官，而是一种“扩展的思维方式”：站在每一个他人的立场上思维。¹⁰

美涉及对象的形式，崇高却可以在无形式的对象中找到。美直接带来生命被促进的情感；崇高的愉快却是间接的：生命力先被瞬间阻滞，随即更强烈地涌出，愉快中混着敬畏。¹¹

数学的崇高是绝对地大的东西，与之相比，其他一切都是小的。¹²想象力在把握中可以无限前进，一个单位接一个单位；但在总括中，它有一个极限：前进得越远，最先把握的部分就越模糊。而理性却要求总体。¹³

一步步扩大尺度，直到想象力失败。

想象力的失败让我们感到心中有一种超越一切感官尺度的能力。所以，真正崇高的不是海洋或星空，而是心灵自身；把我们对自身使命的敬重转嫁到自然对象上，康德称为一种偷换。¹⁴

力学的崇高是自然作为对我们没有强制力的强力：高悬的岩石、电闪雷鸣的乌云、火山、飓风、怒涛汹涌的海洋。只要我们身处安全之中，它们越可怕就越吸引人。因为它们让我们发现了另一种抵抗能力：作为道德存在者，我们独立于自然，自然的强力对我们的人格并无支配权。¹⁵

美的艺术必须看起来像自然，尽管我们意识到它是艺术。美的艺术是天才的艺术，而天才是给艺术提供规则的天赋（自然禀赋）。天才的作品必须是独创的，又必须是典范性的；天才自己也说不出作品是如何产生的。所以，科学中没有天才：牛顿的每一步都可以教给别人。¹⁶

天才的核心能力是表现审美理念：想象力的一种表象，它引发大量的思考，却没有任何确定的概念能完全与之相称，因而也没有语言能完全表达它。审美理念是理性理念的对应物：后者是没有直观能与之相称的概念，前者是没有概念能与之相称的直观。¹⁷

鉴赏也有它的二论背反：正题说鉴赏判断不以概念为根据，否则就可以用证明来决定；反题说它以概念为根据，否则就连争执都不可能。康德的解决是：它以一个不确定的概念为根据，即现象之超感性基底的概念。¹⁸

象征不是图式：它不是直接展示一个概念，而是按照类比，把对一个直观的反思规则转用到另一个对象上。美与德性之间的类比在于：二者都直接令人喜欢，都无利害，都表现自由与合规律性的协调，都要求普遍有效。¹⁹鉴赏于是成为从感性魅力到道德兴趣的过渡，而无须一个过于剧烈的跳跃。

第二部分讨论自然中的客观合目的性。有机体是一种自然目的：它自己是自己的原因和结果。康德以树为例：树按照种类产生另一棵树；作为个体，它通过同化养分产生自己；它的部分也相互产生，叶子是树的产物，反过来又维持着树。²⁰

点钟表或树的部分，比较两种因果关系。

在一个有机的自然产物中，一切都是目的，同时又交互地是手段。这种结构单靠机械因果无法理解。康德因此断言：期待有朝一日出现一个牛顿，能按照没有任何意图安排的自然规律，让人理解哪怕一片草叶的产生，这对人类来说是荒谬的。²¹

但目的论原则只是反思性判断力的范导性准则，不是构成性的知识。机械论与目的论的二论背反由此化解：两者是反思的两条准则，我们应当尽可能推进机械论的解释，同时承认在有机物面前，必须借助目的的概念来引导研究。

如果把自然整体看作一个目的系统，它的最后目的是什么？康德的回答分两层：在自然之内，人是自然的最后目的，但不是因为人的幸福，而是因为文化，即使理性存在者有能力去设定任意目的的那种熟巧与管教。文化的最高形式条件，是一个合法的公民宪政，乃至一个世界公民的整体。在自然之外，唯有作为道德存在者的人，才能是创造的终极目的。²²

判断力的桥梁因此通向两处：向上，通向道德神学与第 VI 章的公设；向前，通向人类在历史中的处境。自然借助人与人之间“非社会的社会性”推动文化，文化又指向法治与永久和平。这正是下一章的主题：宗教、历史、政治与永久和平。